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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我不会是虫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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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午饭时间的宿舍楼没什么人,诺兰慢吞吞地往宿舍走。

    他要把事情全都问清楚。

    虫母,他怎么会是虫母呢?

    一只来自荒星的劣属雄虫是尊贵的虫母,这是个天大的笑话。

    血脉是虫族社会里最为致命的话题,而诺兰身上混杂了不知道多少虫子的血脉,占比最高的晶钩蛾基因也仅仅占了40%左右,他是一只不知道多少雄虫裂化与包茧的造物。

    在虫巢,裂化被视作堕落,而包茧即为背叛。

    裂化是雄虫在生育后代无望的极端情况下的自我分裂,分裂次数越多,雄虫体内的基因越容易发生突变,越容易产生畸形的雄虫,同时血脉会变得稀薄,与虫巢意识的连接越发薄弱。

    到最后,会彻底脱离虫巢,成为游离于社会之外的怪物。

    包茧则是为了抵抗基因突变,是两只甚至是多只雄虫自我作茧血肉融合后分裂的行为,能最大程度上共享基因,杂交分裂。

    但凡有尊严的雄虫都不会选择这两种方式延续自己的血脉。

    远在光年之外的荒星偏远而落后,这种行为在那里很普遍,但这里是首都星,最接近虫巢的地方。

    诺兰在这里已经体会到原初虫族对混血的恶意了。

    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是虫母,如果要公布自己的基因数据,其他虫子究竟会怎么看他。

    他会让整个虫族蒙羞。

    宿舍在三楼,无论诺兰再怎样拖慢步伐也该到了。

    卡西安有诺兰宿舍的门禁卡,这是诺兰默认的,毕竟对方不仅是纯血雄虫,还是王虫,怎么会连一个劣属雄虫的宿舍门禁卡都拿不到呢?

    推开门,房间里一片纯白。

    偌大的蜘蛛正围着房间吐丝,几乎是所有角落都被粘稠的丝液黏上了,整个房间粘着一片甚至是一团又一团白丝,比盘丝洞里的丝还要多,诺兰甚至找不到地方钻进去。

    卡西安变成人型,有些憧憬地走过来,挡到路地丝液被他扯了攥在手里:“你喜欢吗?这里。”

    他结结巴巴地问诺兰。

    早上还被甲壳覆盖着的咽喉已经恢复好了,除了声音有些嘶哑,已经恢复如初。

    可怕的恢复速度,诺兰多看了几眼卡西安的咽喉。

    卡西安便立即蹲下身,抬手拉住了诺兰的手腕,张开嘴,里面不似人类口腔,两瓣外颚缓缓打开,每一瓣内缘都密布着倒刺,而喉口深处那根哺蜜管却缓缓探出,内里分泌着晶莹剔透的蜜液,滴滴答答地滴落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,“这是新的哺蜜管,诺兰,你以后都可以吃得饱饱的了。”

    卡西安用了军用特效剂让自己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初,为了不让母亲恐惧,这是雄虫的责任。

    洞穴是密闭的,房间被卡西安打造得足够像历代虫母喜欢的地穴,地上密密麻麻地被他铺上菌毯,这种育幼虫分泌出的独特菌丝含有特殊的抑躁腺素,能够最大程度地安抚幼虫,同时足够湿润的空气也在释放着回到巢穴的安全信号。

    这里是能够躲避天敌的环境,虫母不需要再恐惧。

    但这又是在自作主张。

    诺兰心里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,他看着卡西安对他充满信赖的眼睛,心里的情绪全都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我不需要你这么做。”诺兰看着他,语气有些愤怒,“你为什么总是自顾自地这么干呢?”

    一到卡西安面前,诺兰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,卡西安既满足于这份给予王虫的特殊眷顾,又有些不知所措,他眨着眼看着诺兰,缓缓闭起了嘴巴。

    连带着进入第一中学后的委屈,诺兰在卡西安面前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你说我是虫母,不,你没有说,你在暗示。”诺兰瞪着眼看他,他是泪失禁体质,一激动就控制不住眼泪,语气哽咽,“你为什么能确定?就因为我身上的信息素,那股香味?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那么多雄虫都闻到过,只有你觉得我是虫母呢?就因为你觉得我是虫母,你就自顾自地这么干,闯进我的房间,再告诉我,我需要被你保护。”

    “克莱文说我身上是腐臭味,是伪虫的腐朽气,其他雄虫也这么说,对,你们是纯血,你们没想过其他虫子,我闻不见这些味道,我什么都闻不见,这是我的错,所以你们就可以这样随便对我吗?”

    眼泪哗啦啦地从诺兰眼睛里流出来,他嘴巴瘪着,身体因为流泪而抽噎,诺兰站直了身子想让自己看起来愤怒一点,但他还是哭得停不下来。

    “全都是我的错,万一是你判断失误呢,万一你竹篮打水呢,你又会怎么对我?”诺兰甩开了卡西安的手,他用手背胡乱地把脸上的眼泪抹去,动作又快又狠,“第一次见面,我不知道你是谁,你上来掐了我的脸,你恨我,就因为我是混血,你觉得我是伪虫;现在你说你爱我,又因为你觉得我是虫母。”

    “那最后呢?”诺兰眼睛红了,质问他:“最后我什么都不是,你又会觉得我让你没面子,让我去死吗?”

    不会,我不会。

    卡西安张了张嘴巴。

    他是一只大脑贫瘠的雄虫,或者说所有雄虫的大脑都很贫瘠。

    诺兰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他是忠实的血统论者,被社会达尔文主义根植了思想的上位者,他从来不会也不可能去了解一只下位虫的想法,除了妈妈。

    诺兰的皮肤看起来比蛛丝还要白,眼眶通红,他拧着眉毛看着卡西安,上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,湛蓝的眼眸里是卡西安的不知所措的样子。

    不知是愤怒,还是委屈,眼睫随着呼吸颤抖,泪珠坠在眼角颤颤悠悠的。

    卡西安的心脏跟着诺兰的流眼泪的频率跳动,他该做什么呢?

    他要去把那些胆敢冒犯诺兰的雄虫全部杀死,再以死谢罪吗?

    这是他被弱肉强食根植了思想后,十分匮乏的大脑最先蹦出的想法。

    卡西安腿垫着地,慢慢站起身。

    不知怎地,本能促使他伸出手。

    他抬手轻轻地拍了拍诺兰的肩膀,高了诺兰快两个头的身躯如同铜墙铁壁般挡在诺兰身前,密不透风。

    怀中人有些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,卡西安的心也好难受。

    卡西安也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要这么做,但他很痛苦,大脑驱使着他痛苦。

    雄虫的大脑没有人类那么复杂。

    换句话说,他们并没有人类那么复杂的情感中枢,虫族天生冷漠麻木,但也因此忠诚,他们一根筋,认定了就不会再改变,虫子没有那么多的情感神经来支撑他们变心。

    他们愉悦虫母所快乐的,痛苦虫母所悲伤的。

    诺兰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地掉。

    处于发育期的虫母本就是大脑快速发育的时期,任何一点异样都足以击垮祂们此刻丰富而敏感的神经。

    卡西安滚烫的手掌抚摸着诺兰的背,校服衬衣单薄,身下虫母又瘦削,那点皮肉撑不满骨头,摸上去便能触摸到凸起的脊柱骨,连带着腰侧的肉都是单薄的。

    一下又一下,卡西安把诺兰拢在怀里,把他包裹住。

    诺兰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卡西安的胸口,卡西安的手掌也捂热了诺兰冰凉的背。

    母亲在他怀里哭得伤心,抑制不住地抽噎,明明是虫族的母亲,却哭得像一只幼兽,可以说是任何一种动物的幼崽,只是不像虫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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