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哇叽文学www.wajiwenxue.com提供的《好命》第3章 负累(第1/1页)
第3章 负累
穷人的苦难总是多一些,厄运是嗅觉灵敏的恶犬,它能闻出穷味来,死死咬住不肯松口,非要啃得人血肉淋漓。
大姑嫁得不好,当年娘家为了那丁点礼钱将她嫁给了素未谋面的姑父,姑父脾气暴躁,拳头挥下来是不讲情面的。
起初她还会跑回娘家哭诉,说她的委屈,哭她的不容易,可父母回应她的永远是那几句老话:有了孩子就好了,脾气不大那能叫男人嘛,谁没挨过男人打。
后来,有了孩子,让她跑她都不跑了。当了娘最舍不得的就是孩子,日子好坏也就将就着过了,她做姑娘时的那些少女心事也都烟消云散了。
这些年日子不好过,姑父工作上偷奸耍滑,被迫体面下岗,家里的担子尽数压到大姑身上。在贫困落后的地区,人是最廉价的劳动力,女人力量弱,接不到工,只能每天早出晚归的去县城抢活。
那是很苦的,她跟男人抢活,且不说力量上的悬殊,就那些碎嘴唾沫都能淹死她。可是没办法啊,一天拿不回钱来,家里的几张嘴就得饿着。
大姐姐如今快念高中了,成绩很好,在我们这里很少有女孩读到中学。姑姑吃了没文化的亏,说什么都要供大姐姐读书,她说总不能一代一代的困在这里。小哥现在在城里的寄宿初中上学,我对他印象不深,记忆里只有他送我的桂花糖甜滋滋的味道了。
大姑带我回家,回她的家,她说以后这里也是我的家。
房子还是土瓦房,围墙矮矮的,推开破旧掉漆的木门就能看到叉腰站在屋前的姑父。我很怕他,躲在姑姑身后,只敢探出一个脑袋来。
“带这个小兔崽子回来干什么,净给我惹祸,你又想挨打了是吧!”姑父吼一嗓子,大姑身子一颤,闻言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:“我娘家没人了…”
不待大姑说完,姑父大步迈近,作势要来抓我。我怕极了,本能地护在姑姑身前,因为恐惧,我有些想吐。
成年男子的力量,我和姑姑加起来都无法抵抗。他揪起我的衣领,像拎只小鸡仔那样轻松,拖着我就要丢出去,任凭我如何挣扎都撼动不了他半分。
大姑扑过来,发疯似地捶打姑父的手和小臂,尖利的指甲挠得姑父手背上一道又一道血印子。
“反了!”姑父怒目圆睁,仿佛他的权威收到了极大挑衅。他猛地将我扔在地上,反手拽住大姑的头发,用力一扯,迫使她向后仰头,这还没完,紧接着他又挥动拳头朝大姑脸上招呼。
那年我五岁,拢共不到三十斤的小身板,站起来都没能够到他的腰。我从地上爬起,冲过去抱住姑父挥拳的手臂,狠狠地咬上去。
“啊!”他痛呼一声,拽着大姑头发的那只手松了劲,转而向我,他握成拳,一下一下地落在我头上。第一下只觉得疼,挨到第三下时眼前一黑晕乎乎的,直到第四回我有些要呕吐的实感。却仍死死咬住,抬眼看他,就是不肯松口。
那时我就知道,恶人就是这样的,如果第一次不能制服他,以后就不会再有机会。我虽力量弱小,可不松口也总能咬下他一块肉来。
大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压在我身上,用身体护住我的头,将姑父的拳头尽数接在自己背上。我想挣扎却被她用手环住,她疼得声音都在抖:“娃子,没…没事啊,没事。”
“爸!”
是大姐姐下学了,她在镇上念书,最近宿舍楼施工翻新,为了省钱,她每天都要步行近两个小时来回。见此一幕,她跑上前来,哭着抱住姑父的手,哀求道:“别打了爸,别打了,你把妈打坏了,谁挣钱啊!”
这话像是将姑父点醒,他不情愿地停下动作,朝地上吐了口痰,“今天我就放过你,呼,留下也行,只能住柴屋。”这话说得气喘吁吁,他打人倒是累着了,临走还朝着大姑的头补了一脚。
直到他进了门,这事儿才是算过去。大姑同姐姐抱在一起,连哭都不敢大声,怕惹怒了里面的人,又要挨一顿毒打。
嘴里还残留着浓浓的血腥气,我倔强地站着,双手紧握成拳,因太过用力而轻轻颤抖。我不走,我不能走,我不能再让他欺负我姑姑。
大姐姐拉拉我的手,整理我凌乱的头发。我们就等在院子里,等到屋里头关了灯,直到里面响起鼾声,她才敢猫着腰进去把药箱偷出来。
箱子里多是些跌打损伤的药,酒精,碘伏,棉签…各式各样的消炎药。我抬起头来看大姑,她对我笑笑说:“娃子,你是大姑的小男子汉。”
简易地上了药,我们三人是在柴房过的。这里面有棉被,窗户上也有塑料薄膜挡风,甚至还有碗筷,是有频繁居住痕迹的。这一刻,我真的好恨好恨,好恨。
我们躺在不算柔软的褥子上,盖着满是布丁的棉被,紧挨着彼此,感受亲人的温度,我们聊天,聊现在,聊未来。
大姐姐说她的梦想是带着姑姑和弟弟们离开这里,所以她拼了命的学习,想要摆脱这苦难的命运。
大姑说他要把儿子和女儿都供出去,现在又多了个念想,那就是让我也读上书。我眨巴着眼睛看她,我没有上过学,也从未接受过教育,甚至不知道学校的门朝哪开。我只知道读书要花钱,姑姑挣钱很不容易,“我不读书,我不要上学。”
“那哪能,不读书就没知识,没知识就是文盲,文盲就要一辈子受苦受累!”大姑很严肃,她吃过亏,没上过什么学,不会算账,招工信息她都看不懂,人家少发给她工资了她也算不出。
“对,娃子要上学,上学才有出息,”大姐姐也说,她眼睛凉凉的,像冰水一样静,像泉水一样清,“这学期的贫困金下来,再加上我在食堂勤工俭学的钱,供娃子读书不难。”
我是负累,是大姑和大姐姐的负累。我什么都说不出,只得将头埋进被子里装睡,明明说过再也不哭的,却还是忍不住。
我一定要有出息,一定要出人头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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