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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楚女归 “萧叔叔。
数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, 夜露打湿马鬃,路两侧的荒草被风压得伏向一边。
越靠近前线,天地便越空, 到了后来, 连村落都看不见, 只剩远处一重又一重低伏的山脊。
一百七十里,来时觉得长,回去的时候却像比来时更长。
晨光一点点从荒原尽头透出来的时候,云霄看见萧砚舟忽然低头笑了一下。
没有缘由, 只是唇角极轻地扬起来,又很快压下去。
云霄看了他两眼,终于没忍住:“陛下, 有什么好事?”
萧砚舟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没有。”
云霄显然不信,萧砚舟也没有解释,只重新望向前方。
萧砚舟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。
他昨夜甚至没有时间真正好好想一想,自己忽然有了一个快三岁的女儿意味着什么。
不是从今以后会多一个公主,也不是宗正寺的玉牒上要多一个名字,而是这个世上忽然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身体里流着他的血, 会仰着脸叫他爹爹的小姑娘。
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。
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在脑海里停了很久,直到前方已经能看见御营外围的烽台,萧砚舟才终于将那些思绪重新压下去。
营中已经开始换防。
萧砚舟刚进大帐, 桌上的军报便堆了过来。
他离开不过一夜, 前线却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停下来。
北路斥候已经追到青狼川以南, 塔苏主力继续向北收缩,西边两部骑军忽然失去踪迹,极可能绕向粮道,昨日投降的牧民供出, 赫连烈正在重新收拢王庭附近的几个大部落,准备在乌沙河以北再打一场。
周崇站在舆图前,手指落在青狼川一带:“昨夜探到这里有塔苏骑兵,大约八千到一万。看旗号应该是赫连烈的近部。”
“主力?”萧砚舟问。
“未必。”周崇皱着眉,“太显眼了。”
云霄把另外一封军报递过去:“北边两支斥候都看到了火光,营帐也多。但塔苏人扎营向来不会把马群放得这样远。”
萧砚舟低头看了一眼,片刻以后,拿起案边木签,在舆图上落了一点:“诱兵。”
周崇点头:“末将也是这么想。”
帐中几个人都看向萧砚舟。
若在半个月以前,这其实并不是什么难选的事情。明知是诱兵,也可以打。只要速度够快,在对方合围以前先吃掉前面的八千人,再从东南突出去。风险大,可一旦成功,塔苏下一次想凑出这样一支能正面迎战的骑军并不容易。
更重要的是快。
萧砚舟从出京开始,最想要的就是快。
快到不给赫连烈重新集结的机会,快到一口气把塔苏王庭逼到无处可退。
周崇甚至已经在心里算好了要调哪几营骑兵。
帐中安静片刻,萧砚舟却问:“东侧地势呢?”
云霄微怔,立刻道:“昨夜刚探过,青狼川以东有两处低谷,草高过马腹。再往东北是一片浅滩。”
“能藏多少人?”
“若只藏骑兵,两万不成问题。”
萧砚舟低头看着舆图:“那就不去。”
周崇抬眼。
萧砚舟已经将那支木签重新扔回案上:“让他们等。既然想引朕进去,今日就不会走。传令北路停止追击,退二十里扎营。朔关的两千轻骑绕去东侧,把那两处谷地看清,再让柳家军守住乌沙河渡口。”
周崇迟疑一下:“若那八千人真是赫连烈近部,放走未免可惜。”
“谁说要放?”萧砚舟抬起眼,“朕只是不进去。”
他手指沿着舆图上那条细细的河流向北一划:“青狼川西边没有水。塔苏骑兵能在那里等一日,等不了三日。断了他们北边的水源,再把乌沙河渡口占住,他们若不走,我们就吃掉。他们若走”萧砚舟的手停在东北,“这里。”
周崇盯着看了片刻,忽然明白:“逼他们走东边浅滩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里马速起不来。”
“所以让弓骑等着。”
帐中安静了几息。
前线推进了两个多月,塔苏王庭不断北撤,越往北,补给越难,死的人也越多。
在以前,萧砚舟若受了伤,军医才替他重新包扎好肩上的伤,他已经让人把舆图摊到床边。那模样仿佛只要还能喘气,第二日便能重新上马。
周崇当时没有说话。
他们这些跟萧砚舟打过太多年仗的人,其实都看得出来。
从出京那一日起,他便像是根本没有给自己留回去的路。
深入草原、夜袭王庭前哨、亲自带骑兵绕后,甚至在中伏以后仍旧不肯撤。
那日若不是亲卫拼死把他拖出来,他或许真的会倒在那片山谷里。
可这次回来,却似乎有点不同。
周崇跟了他这么多年,胆子到底比旁人大些:“末将觉得,陛下似乎没有那么激进了。”
萧砚舟看着他:“你以前觉得朕过于激进?”
周崇索:“以前末将若劝陛下等一日,陛下会说,等一日,敌军就多一日准备。今日倒肯等了。所以末将就放心了。”
萧砚舟眉梢轻轻一动:“你以前不放心?”
周崇沉默一下,帐中几个将领忽然都不说话了。这一次没人替他打圆场。
过了很久,周崇才收了笑意:“陛下,末将说句不该说的。”
萧砚舟没有阻止。
“您前些日子不像在打仗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在赶着拿您的命把这场仗打完。”周崇看着他,“打仗当然都想赢,也都想快,可再快,也没有拿主帅的命填进去的道理。雁回谷那一次,陛下伤还没好便亲自领兵,末将不敢拦。后来青石岭中伏,您明明已经看出右翼不对,还是自己带人去截。那一仗若再偏半刻——”
周崇停住,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。
萧砚舟却知道。
若再偏半刻,他大约已经死了。
帐外风吹过营旗,猎猎声隔着帐布传进来。
萧砚舟垂眼看着舆图。
其实从前有人这样说,他多半会觉得烦。
怕死的人打不了仗,一个皇帝若日日想着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,很多事情便做不成。
他一直觉得自己很清楚这一点,所以出京以前,他甚至已经安排好了如果自己回不去,京中该怎么办。
萧煜城接什么,六部听谁的,北境谁来收尾,连最坏的一步都想过。
那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。
人总会死,皇帝也一样。
可现在忽然不一样了。
他脑中闪过一双乌黑的眼睛,还有柳昭月昨夜站在院里,披着他的披风,看着他的样子。
萧砚舟忽然笑了一下: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周崇一怔:“什么?”
“朕说,以后不会随便就拼命了。”
帐中几个人都看过来。这句话从萧砚舟口中出来,反而让人有些不适应。
“怎么突然——”
萧砚舟动作停了一瞬。再开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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