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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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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赵执的眉目不见悲喜,淡淡道:“酌光,眼下快六月了,你不打算回来一趟吗?”

    陆酌光笑道:“我回京自然要登门拜访义父,只是没想到义父先一步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今日来是想见一见故人遗孤。”赵执像从前一般与他一来一回地对话,语气近乎温和,好似这半年当中的背叛都不曾发生,“她在何处?没来?”

    话音才刚落,只听“嗖”一声轻响,羽箭如闪电一般凭空出现,破风而来,直奔赵执的心口!

    李言归提刀动身,用力往下一劈,当场将羽箭斩断为两截。他抬头,沿着箭飞来的方向看去,就见对面的二层楼阁上,周幸正站在当中。

    她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那儿,总之没有让人察觉。一箭落空后,她身子往前一趴,两肘撑在木栏杆上,因姿态放松得过了头而显出几分吊儿郎当:“赵大人相约,晚辈岂敢不来?”

    赵执并未被她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到,仍是镇定自若的模样,隔着丈远将视线落在周幸的脸上,细细地打量她的眉眼。

    单从面容上看,她是完全不像父亲的,任何一个见过赫连钦的人都不会觉得他们是父女,但赵执却道:“你与你父亲太过相像。”

    周幸笑起来:“是吗?人人都说不像,仅有赵大人说像,我倒是好奇原因了。”

    赵执十八岁入京,那日将军府设宴,赵执像条狗一样,摇着尾巴跟在被宴请的宾客身后,却因一时失言被人笑话,跌在石头上摔了个头破血流,他捂着脑门上的伤在寻医途中撞见了赫连钦。那时赫连钦尚年幼,身着富丽锦衣,站在花团锦簇的花园里,被下人簇拥着。他遥遥看来一眼,正与满身狼狈的赵执对上视线,那是他第一次见赫连钦。

    那一眼的悲悯深入骨髓,铭心刻骨,以至于后来赵执封侯拜相,站在万人之上,再没有任何人可怜他时,他仍无法忘记当日的情景。

    赵执看着周幸,慢声道:“你与他都有着悲天悯人的圣人之心。”

    “赵大人何必给我戴高帽,我不过是一个包藏祸心,满腹算计的卑鄙之人罢了。”周幸稍一琢磨,又摇摇头,“但是你这话听着也不像褒奖。”

    赵执并不与她闲话,直言道:“我知道你藏了那么多年,筹谋算计,不过是想为你父亲翻案,洗清他身上的冤屈与罪名,我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。”

    周幸轻挑眉尾:“愿闻其详。”

    赵执神色沉敛,威重逼人:“当初害死你爹的人俱已埋入黄土,死无对证,唯有我手里还留存往来文书信件,可作翻案之证,只要我将其销毁,赫连钦的罪名就绝无洗脱的可能,必遗臭万年,为世人唾骂。”

    赵执今日本不必来,虽说赫连钦的女儿藏在暗处,的确让他吃了些亏,但将其揪出来杀了也并不是难事。他今日特地走一趟,为的是她手上藏着的东西——那封所谓的遗诏。

    南方灾情迫使流民北上逃难,贼寇暴动,起义不断,其为隐患之一。

    皇帝穷奢极欲,挥霍无度,前有修帝陵劳民伤财,后又要办祈天大祭为自己庆寿,使国用枯竭,朝野怨声,此为隐患之二。

    荣国公长孙下狱,他虽交了官帽闭门自省,声称希望朝廷公事公办,但其长孙稍有差池,樊家必定不愿坐以待毙。而皇帝却难明其中关窍,一心想独掌禁军,不仅数次打压吕家,而今主意还打在荣国公头上,迟迟不放人应是在想理由问责荣国公,趁机收回一部分兵权。此举不自量力,风险极大,为隐患之三。

    如今皇帝对他猜忌深重,又不满他专权,力举边境战事已久,显然正在找机会夺他权柄,长此以往,必是狡兔死,走狗烹的局面。

    赵执抬眼,看着楼上的年轻姑娘:“我给你两条路选。其一,我助你翻案,证你父亲清白,但你须得将手里的东西交出来。你与朝中纷争本无关联,昔日他们为了争夺皇位,联手将你父亲害死,你心怀怨恨无可厚非,但朝堂之事远不是你想得那么轻易,齐煊倘有反心是必死无疑,朝中也绝不会有人想背负反贼的骂名,他独木难支,你谋划这些毫无用处,何必入这趟浑水?”

    周幸听其将利弊一表,神色却并无变化,只问:“第二条路呢?”

    “死在这里。”赵执冷声道,“赫连钦的圣人之心让他葬身塞北,你的圣人之心能让你活着走到朝堂为他平反吗?”

    周幸叹一口气,似有些无奈:“怎么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为了复仇
呢?”

    那日在金玉坊的庭院里,崔慧在得知周幸给秦焕设局的前后计划后,曾忍不住向她询问:“周姑娘,我们设下此局,当真能让赫连将军沉冤昭雪吗?”

    周幸笑着看他一眼:“当然不行,我们没有证据。”

    崔慧一愣,满脸疑惑:“为何?不是有郸玉送来的卷宗吗?那就是证据!”

    “那是假的。吕鸿不可能在审讯之中说出当初塞北的事,一人的人头落地和满门抄斩,他自掂量得清楚,更何况他现在人已经死了,无法二次提审,卷宗就做不了证据。时间相隔太远,当初那些参与其中的人也死了个干净,无凭无据,仅一面之词如何翻这桩滔天大案?”周幸垂下眼,遮住了眼中浓郁的情绪,平静无波道,“况且,我也从未想过为赫连将军翻案。”

    崔慧问:“那你做这些事为何?”

    周幸不言。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刚从塞北离开的时候。那时正值酷暑,他们行路百里不见人烟,险些渴死之际,终于进了一个稍显破败的村落。村中几乎被废弃了,家家户户不见人影,井水也已枯竭,走遍整个村子,周幸才找到了一个活人。

    那是个老人,他瘦成皮包骨,皮肤像一层用了许多年的破布搭在骨架上,勾勒出清晰的骨头。他的旁边有一头驴,被绳子束住颈子,毫无生气地嚼着的干草。

    人和驴一样,都垂垂老矣,不知在这方寸之地煎熬了多少个日出日落。

    周幸问:“大爷,你家里人呢?”

    “都死咯,剩我自己了。儿子叫官兵抓去战场,一去不回,我去县城报官寻儿,官兵打断了我的腿,我就在城里要饭养伤,回来时发现婆娘和儿媳让山头的贼抢去,家中无人管,孙子孙女都饿死了。”老人说着,笑起来,“没事,我也快了,家中已无存粮,姑娘你若是讨吃的,可白跑一趟了。”

    周幸看了眼驴子:“那你怎么不杀了这头驴填饱肚子?”

    老人便道:“我还有几年活头,何必为了自己这条烂命杀了它。”

    村子的人快死完了,剩下的人决定离开,老人是唯一留下来的,靠着邻舍走前给他留着一点口粮撑了半月,眼下正静静等死。

    她讨了一口水,又将身上的口粮分了一半留下再离开。后来,她从塞北走到郸玉,途径四季,走过一个又一个尸横遍野的村落,见过一个又一个与那老人一样的人,她还看见天灾瘟疫、贼寇横行、官府枉法,看见十室九空,民不聊生,满地枯骨。

    最终,她留在了有许奉施粥救济难民,山匪不敢进犯的郸玉。

    赫连筠早已答应爹娘绝不寻仇,不沾染朝堂半分,离开塞北后就寻一处世外之地,过安宁平稳的日子。

    但她早已不是赫连筠。

    周幸自认她没有什么所谓的“圣人之心”,仅仅是看不惯这肮脏腐烂的世道而已。她望着下方的赵执,忽而将话一偏:“赵大人,我能否问你一句,你那么执着于边疆战事,究竟就是为何?”

    赵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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