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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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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陆酌光轻轻转头,眸光落在被月光照得通明的窗子上,沉吟了好半晌,才缓缓开口:“她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,据说是年少时被父亲的债主给剁断的,所以平日里总将左手有意无意藏起来,用不上时就缩在袖子里。”

    他在讲述旁人苦难时并不会带有悲戚的情绪,语气轻浅,神色平淡,不带一丝怜悯。但不知为何,周幸难以在他面上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送了一只镯子给她。”

    周幸不止一次细细端详过那只镯子。镯面抛得很亮,在光照下尤其耀眼,倘若戴上后人人再看她的左手时,都会被腕间的镯子吸引,从而忽略她残缺的小指。这对一个自卑于自身残缺的人来说,的确是一份难得的心意。

    “她说那是她此生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,将来死了也会带进棺材里。”陆酌光道,“老陆死前,我曾赊账在她那里买了两个热包子,因而欠下一笔巨额旧债,这些年我一直偿还。如今她死了,尸身恐怕也烧成灰,将来我立衣冠冢也要将银镯埋进去,将这笔债彻底偿清。”

    周幸已经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模糊的过往。两个包子能落什么巨债,难以偿还的并非那几文钱,而是那女人因悲悯所赠的善意,所以在陆酌光眼中,那并不是一笔能用具体数额定义的债务。

    周幸便故意问:“陆酌光,不过几文钱的包子,为何你会觉得那是笔巨债?”

    “我买时是举了自己所画的银票去的,在上方填了黄金万两。”

    “没人会把孩童的玩乐当真。”

    陆酌光面露不悦:“我四岁识字,能独当一面,已不能算孩童。”

    周幸心中腹诽,寻常人家的小孩三岁就开始识字了,能拿出去炫耀的都得是“识千字,背万诗”,四岁识字怎么还说得那么骄傲?

    周幸忍不住笑,流淌着异族血脉的眉眼添上笑意时总有几分爽朗,却在此刻也不失潋滟温柔。她这才低眼去仔细看那枚扳指。纹理精雕细琢,竹叶恣意潇洒,沿着阳绿的颜色飞扬,藏在紫色的云雾之中。轻轻转动后,竹枝的尾端缠着一条蜿蜒的白蛇,隐隐能见上方细密的鳞,的确是上品。

    “你送镯子是还债,送我扳指又是为何?”

    “庆节你赠一枝海棠给我,这是回礼。”陆酌光道,“我这次来,便是要跟你清账。”

    周幸见他一本正经,不由也来了兴趣,轻挑眉尾:“哦?什么账?我倒要听听。”

    “先前在郸玉,你命乔装成书肆老板的手下戏弄我,害的我不仅让人笑话,还平白为自己题的字花了十文钱,此为第一笔账。杀孟长乐时,你刻意效仿我的手法,致使我被赵恪怀疑质问,此为第二笔。其后,你又买了奇臭无比的腌鱼借以掩饰往我的香粉里撒毒,此为第三笔。另外,你在酒桌旁假意醉酒摔倒在我身上对我上下其手,借读书为由将我诱骗至你住处施行轻薄之举,戏楼中又当众迫我喝你杯中渡酒,以种种理由屡次进犯于我。”陆酌光眸光轻盈地看着她,声音轻柔无比,像是情人间的呢喃细语,缠绵地唤了一声,“周姑娘,账总是要还清的。”

    周幸让这一笔笔账数得惊住了:“但叛离无常司,不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吗?”

    陆酌光轻轻一笑:“你欠我的账太多,我不来,如何能一一讨回?”

    此人平日里好像活得稀里糊涂,实则心里门清,过往那些一点一滴的旧事他并非不知,只是从来不提罢了。周幸心中赞叹,果真对得起“气性大心眼小”的赞词:“你想如何?”

    陆酌光低眸,看了看她的手,忽而抬手将其握住。就算已经春末入夏,周幸的手仍旧冰凉,仅有掌心的地方泛着一丝温热。她并不抗拒任何来自陆酌光的动作,视线牢牢钉在他的脸上:“可是怎么办呢?你犯了我的禁令,按律是留不得你的。”

    扳指在轻轻转动,是陆酌光以食指拨弄:“我生来狭隘,是锱铢必较之人,咬住之后不得回报绝不松口,你想过河拆桥,没那么容易。”

    周幸笑着逗他:“咬住不松口的是王八。”

    陆酌光不大高兴地看她一眼——他在进行正经的谈话,而周幸却嬉皮笑脸,插诨打科,分明是没将他放在眼里。

    陆酌光收紧手上的力道,将她的右手拧在掌中,施以小惩。然而同是功夫傍身的人,这点力道对周幸来说算不上什么,她继续笑道:“真是奇了,你在无常司二十来年都能做到说走就走,毫不留恋,而你我才相识不过几个月,相处不来一拍两散再正常不过,况且你不是总不满我那几个手下对你抱有排挤戒备,处处不受待见,你有这般本事,去何处都能得重用,为何执拗留下来?”

    陆酌光轻哼一声,她果真都清楚,平日里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    他自认是个谦和的文人,否则也不会在那么厌恶赵恪的情况下为赵执效力多年。从前在无常司他习惯了单打独斗,即便与别人共事,也是自己行动,如今乍然与一群人“抱”在一起,不大习惯团体的处事方式而产生了冲突,这并不是周幸的问题。

    罕见地自省过后,陆酌光觉得他可以包容团体行事的方法,因此退让一步也无妨:“这是我衡量利弊之后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周幸却道:“是你身体的原因?”

    “我身体怎么了?”陆酌光疑惑地反问。

    周幸审视他的神色,目光沿着眼角眉梢一寸寸地看,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破绽,但终是没有。他好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体有异样,掩饰得如此滴水不漏,说明他并不打算说。

    陆酌光在这方面的本事,周幸是佩服的,纵然她已经练就了透皮看骨的“火眼金睛”,却还是难以分辨陆酌光神情里的真假。然而可恨的是,正如钱不断所说,陆酌光此人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,周幸在他身上破例太多,已经到了身旁人都心知肚明的地步。

    月光更亮了几分,榻上的景色愈加清明,周幸坐在其中,借着月光将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    她上一次收到扳指时,是十五岁生辰,在中原,姑娘的这个岁数是个大日子,被称作及笄。周幸在那一日收到了母亲所赠的扳指——她的射术也是母亲所传授。

    只是后来那块扳指粉身碎骨,连粘都粘不起来,那之后,周幸的右手拇指就没戴过其他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先前说我太过独裁。”周幸摩挲着扳指上的竹叶,对陆酌光道,“我十六岁那年为了将我爹的脑袋抢回来,未跟任何人商议,独身闯入敌营。那夜我爹的旧部倾巢而动,为了救我,二十剩七。陆酌光,鲁莽冲动,不知死活的代价,现在还留在我的脊背上,你想看看吗?”

    她说着,便抬手作势去解衣扣,陆酌光就立即将头一撇,望向别处。沉默片刻,他道:“所以你的旧疾因此而来?”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那一刀将教她习武的老师拦腰斩断,余下的力道落在周幸脊背的正中央,热血泼了一身,她当时都以为自己也会死在那里,幸而后来埋入冰雪之中冻住了她的伤势,暂缓血液的流淌,也保了她一命。只是她也因此染上顽疾,经年遭受奇寒侵骨的痛楚。

    陆酌光转头回望,就见周幸的眉眼被月色拢了一层凄色。

    许是为了能够不动声色地提及这段过往,她费了不少功夫来练习掩饰情绪,但这代价太大了,大到如今的周幸仍无法承受那些人命的重量,那教训刻骨铭心,落下的每一笔都剧痛无比,因此每次提及,她刻意掩饰的平静下总是无意间流露出痛苦。

    陆酌光看得出神。因为这一丝痛苦点缀了周幸,让她落到人间来。陆酌光喜欢看见她的七情六欲。

    “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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