哇叽文学 > 青春校园 > 墨燃丹青_董无渊

第230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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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垂首门廊的太监忙翻身在地,以身为盾,帮靖安挡了大灾!

    两个小黄门快步跑去,一左一右拉拽住薛枭,疾声劝:“薛大人!薛大人!如今在宫里头!”

    “薛大人!此乃大长公主!”

    “大长公主?”薛枭抬头眯眼,长而垂直的眼睫交织起来,却挡不住凶恶的目光:“杀的就是大长公主!”

    “薛大人!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吴大监急促的声响:“您这是在做什么!圣人传召!您且去吧!”跟着又躬身安抚靖安:“...薛大人向来狂放,殿下千万莫怪,圣人必自会给您一个交代...”

    吴大监忙上手去拉薛枭。

    薛枭终于松手,甩袖而去之际,靖安一边捂住脖颈,一边压低声音,语声喑哑厉道:“外人皆道你与皇帝君臣得宜、伯牙子期...唯有本宫深知,你与皇帝,绝非同路之人!”

    薛枭被万众嘲为“疯狗”,实则光明磊落,疏朗坦荡!

    而她那弱小的、怯懦的侄儿,挂着温文儒雅的面相,却像深井中攀着湿透的缰绳一寸一寸向上爬的阴湿魂灵!

    这样两个人,迟早分崩离析!

    薛枭滞身于地,片刻后,广袖扬于其上,再无滞留破风而行!

    吴大监埋首躬身引路,麟德堂内卷帘尽放,薛枭目不斜视,垂手站于外廊前,三丈远的卷帘微动,发出如硕鼠啃咬存粮的细细簌簌之声。

    不多时,卷帘后出来一个匆匆忙忙的身影。

    袁文英。

    薛枭垂下眼皮,撩帘入内。

    室内有轻微的人参气味。

    永平帝卸下珠冕,坐靠在紫檀木大方书桌后,宽大的龙袍靠着又冷又硬的椅背,年轻的帝王半仰起头,阖眼凝神,极为疲惫地开口:“坐——你还吃茶吗?”

    第279章

    边几上摆着一盏茶,但不是新茶,是还未来得及撤换的陈茶。

    茶盖斜靠在盅体上,茶水已凉透,浓酽的茶汤满满当当,汤面紧贴杯沿。

    茶满欺人:满杯茶意为赶客。

    方才,应是袁文英主动面圣,但此番谈话并不甚美好,圣人才会满斟茶催客。

    风从窗子里进来,对面挂着的万字不断纹红漆阴刻木雕长镜被撞得叮啷咣铛,这碗茶汤亦像晃荡的小船,一会儿荡向东边,一会儿荡向西边——袁文英喝过的茶,正如他这个人。

    “青凤”如日中天时,他忠心耿耿;“青凤”节节败退时,他另寻生机。

    薛枭垂眸:“不喝了,刚刚的白毫,喝得足够了。”

    永平帝疲惫地捏揉鼻梁:“你在怪朕,刚刚不曾对靖安乘胜追击?”

    薛枭眼眸越垂越低:“微臣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是不敢,还是不会?”

    永平帝扶着平展的紫檀木桌面站起身来,眉眼间的疲累与唇色的苍白让他褪去温润和雅的外套,帝王的憔悴显露无疑:“靖安口中的‘太极宫’兵变,纵是太平公主弄权咎由自取,可细细想来后世如何评判唐明皇?骨肉相残,有悖人伦孝道;凉薄寡恩,有负知遇之情...”

    永平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其书啊,草木枯荣,人生一世,百年之后,不过一抔血肉身,供奉黄泥土。”

    他忽而低笑,似自嘲,又似不甘:“这世间,唯有太史公那支笔,如金石刻印,不腐,不灭,不忘。”

    永平帝抬首看了看天,手指朝天:“它,如今就悬在朕的头顶,像一副枷锁,扣着朕的喉咙,禁锢朕的言行。”

    “朕这帝位来历本就众说纷纭,但凡朕行差踏错半步,那支笔将立刻化作利刃,削骨剜肉,将朕这赤条条的身躯,钉在万古长河之上,任后世鞭挞评说!”

    永平帝胸腔震动,发出几声潮润的闷咳,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在寂静的殿中激荡开来。

    “朕当然可以不顾一切将靖安连同她的党羽铲除,西山大营你已侵袭掌控,崔家远在北疆,如今的时刻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好,朕当然可以不顾一切杀她!”

    永平帝一个字追着一个字,下一个字咬住上一个字的尾巴,像被咬住尾巴的、匆忙之中跌入湖潭的病兽!

    “但朕不能这么做!在外人看来,在后世看来,靖安对朕,有恩!她可以溺毙,可以失足,可以病亡,可以丑闻缠身而死——唯独不可以死在朕的谕令下!唯独不可以死在朝臣与民众对她尚且有一丝惋惜和怜悯中!”

    永平帝身量并未与薛枭等高,身形亦清瘦萧条许多,但他站着,影子,在香灰一样的晨光投射下,比梁木还长。

    薛枭低头,薄唇紧抿,锋利的下颌绷紧得像一张弓。

    “纵然靖安该死?”薛枭轻问。

    靖安着实该死,桩桩件件罪行历历在目:结党营私、构陷忠臣、纵容子女、草菅人命...她该死!早在杜州决堤案顺藤摸瓜查出“观案斋”时,就该惩处靖安!而不是漫无目的拖延至今!甚至,如今皇帝仍旧忌惮虚名与帝位,对其宽恕轻放!

    “纵然靖安该死!”永平帝声音阴沉,却笃定。

    “纵然留她一日,祸患可连绵百人?”

    “纵然留她一日,可致百千人身亡!”

    君臣一问一答,声如嘶哑的枯木相互倾轧、磋磨,竟从那些干燥的纹理间,硬生生榨取出了灼热的火星。

    烈火无声地烧着,自直窗棂射入的晨光,映得薛枭的侧脸明暗不定。隔了许久,他方缓缓抬起头,眼底是一片烬灭后的平静:

    “身后名……就这般要紧么?比还活着的人、比含冤而死的人、比天下苍生、比公道正义都重要吗?”

    他忽而轻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若后世史笔如刀,刻下——大魏薛枭,字其书,永平二年二甲进士,任情悖礼,跌荡不羁,狂疏无仪;上不敬君圣,中手刃生父,下沉溺声色,堪称国朝之耻,衣冠禽兽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迎向那颤动的晨光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但臣扣心无愧!这千秋史笔,寥寥百字,臣——亦笑纳!”

    永平帝猛然抬眸:“其书,你僭越!”

    薛枭垂眸回之:“臣领罪。”

    永平帝扬声:“吴敏!”

    吴大监手秉拂尘,躬身而出。

    “西山大营右营校尉薛枭,不敬大长公主,即日起停职三十日,罚俸三月,并禁足府中,静思己过。”永平帝下口谕。

    吴大监抬头看了眼薛枭,又低头,忙着玩弄自己的拂尘。

    薛枭躬身一诺,旋即广袖高拂,折身而去!

    薛枭即行至门廊处,永平帝忽而开口唤住:“其书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们费尽半生波澜,行至于此,更应如走独木桥,谨慎小心。”

    “朕还有几处疑影需廓清——稍安勿躁,可否?”

    薛枭垂头,再应一诺,此间语气较之前声,已十分委婉了。

    晨风自直窗吹拂,万字不断纹红漆阴刻木雕长镜竭力敲打着蹙金丝墙壁,密集的纹路在风中荡漾,望久了便有晕水之感,永平帝再抬眸,便将晨风转晚钟,窗棂外已有几分星辰小点。

    永平帝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,正欲起身回殿,却闻廊间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吴大监脚下一滑,停住步子,声音透着几分滑稽和急切:“...圣人,圣人,不好了!”

    什么不好?!

    永平帝立时板正起身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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