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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出海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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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到了微弱的善意,在交还签字笔后,和军官握了握手。

    而后,有士兵从错落的帐篷后,开了一重型防地雷反伏击车出来,停在他们面前,车身喷着政府军标识,车顶架着一挺漆黑的机枪。

    车身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,完全称得上是庞然大物,复杂的装置充斥着肃杀的气息,李和铮又偏头骆弥生,看到总是沉稳的大夫在他的领域里反复瞳孔地震,又觉得很好笑。

    “我记得你说,”骆弥生转向他,瞳孔颤抖着,“你开过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嗯啊,当时情况特殊。”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。

    “你甚至能把这个开走。”骆弥生倒抽一口气,也不是没在各种视频里看过这玩意儿长什么样,只是亲眼所见的冲击和李和铮会开这个联系在一起,实在是情难自制。

    呆滞的大夫在心里念叨,我早说我老公是超人了……这超人竟然是我老公。

    李和铮笑得要死,这才哪儿到哪儿。他把他脸推开:“行了甭丢人了,收了你的神通吧。”

    开车的士兵打开门,军官吩咐了一声就回帐篷里去了,士兵们上前帮忙搬运他们的行李与设备包,相机、卫星电话、医疗箱都要过一遍安检,确认没有违禁物品。

    他们道谢后便要登车了,军官再次出现,递了另一个小包到李和铮面前。

    知道包里是什么东西,职业生涯清清白白的资深战地记者们对视一眼,毫不犹豫地微笑着谢绝了军官的好意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的许可。”军官坚持朝前递。

    “这也是我们的原则。我还不想为了多个保命手段晚节不保,”李和铮把装着枪械的小包推了回去,嘴里火车一跑,冒出了法语的谚语,“célébriténes’aciertpassurunlitdeps.(名声不是躺在床上获得的).”

    行路正在借力给骆弥生拉他上车,继续听个一知半解的大夫急啊,好想知道李和铮在说什么,问了行路。

    在巨大的车里坐下,还得充当翻译,行路想了想,露出微笑,把这句不太中听的话翻译成人话:“他说,他想流芳百世。”

    骆弥生心神俱震。

    他猛地转头看向李和铮。车身太高了,坐高的视角只能俯视,而他不喜欢从这个角度看李和铮。下一刻,李和铮冲军官道别时的见礼略带几分痞气,不瘸后加倍有力的长腿一迈,上车不需要谁帮忙,两步跃上来,坐到了骆弥生身边。

    眼瞅着大夫还是盯个没完没了,李和铮弹他个脑瓜崩儿:“咋啦?”

    吃痛的骆弥生又开始啃嘴了,李和铮懒得问,把他拽起来和他换了个位置,坐到了行路旁边,等待着随行护卫的士兵们装完车的间隙,两人拿着路线图看。

    而骆弥生在沸腾的恋爱脑中想起了他和李和铮的某次对话。那是,十几年前的“那三年”里发生的事,年少时荷尔蒙占据高地时,辩论赛上认识的两个人总是有许多说不完的观点碰撞,在平淡又不平淡的每一次交锋中看清对方,熟识对方。

    关于天地初开,关于人世悲苦,关于生死疲劳。别的校园情侣总在你侬我侬中为了谁爱多谁爱少起争执,而他俩像两个轴到一起去的怪人,每天不脸对脸地说上些有的没的就不舒服。

    那一年,尚且称得上还未真正习得天高地厚的李和铮,问他,我们死了后能留下什么?

    他是怎么回答的?他好像说他没想过身后事,只想在活着时尽可能多地做力所能及之事,潜心医术,出新成果。如果要上临床,那能治好十个人就不会只治九个人,落他手里的人必须要治好,不许死。

    李和铮说可死亡是必然结果,早死晚死都会死。那无所谓的状态,换谁来说都称得上是冒犯,但因为是他,骆弥生不仅不生气,还反问他,那你呢?

    “等到我要死的时候,我写的新闻都是旧闻了。但我写的所有报道,都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,后世人去查阅当年事,会有人以我写下的报道佐证一二,足矣。”

    那时他们是不是被彼此逗笑了呢。未来的记者和未来的医生交换了宏大的野心,夸夸其谈般的要见证历史,要改写命运,要闯荡世界。

    要生前无愧身后无憾,要留下的足迹都作数,要产出的成果……流芳百世。

    少时的雄心壮志不肯在现实面前低头,他们出发了,在身边没有彼此的时候。他们似乎是做到了,也摔碎了。他们重逢在与交换给对方的职业理想相去甚远的校园里,在漫漫长路上品尝过挫败的滋味,天真不再。

    可又有谁能说,教育殿堂不够蔚为大观、文脉绵长?

    既求流芳百世,自当流芳百世。既志流芳,必成流芳。

    李和铮定然战无不胜。

    骆弥生猛地缠抱住了李和铮的胳膊,李和铮拍了下他的爪子,跟没抱上来人似的继续和行路讨论接下来的计划,根本不知道疯大夫是真的疯得差不多,已经兀自燃起来了,燃得把他填了炮膛非得给北基伍省的几座城炸得灰飞烟灭。

    所以谁懂骆弥生到底在燃什么?当事人怎么会想到他一句火车给人跑得三十好几的中二病犯了。

    接驳区的路障被挪开,反伏击车的引擎轰鸣出不属于寻常人世的巨响,车轮卷起漫天红土,碾过雨季过后留下的深刻车辙,不回头地驶出基桑加尼的城郊管控区。

    二百公里的路程在不限速的地界里弹指一挥,从现在起,往东部去的每一公里,都在无限靠近冲突区,趋近局势最焦灼的基伍腹地。

    他们经过重兵把守的砖瓦房构建的城镇,经过几处零星破败村落,经过流离者临时窝棚,在碎石路边看到许多瘦骨嶙峋的儿童和老人匍匐在地,茫然且呆滞地乞食,又看到似乎是临时医疗点的建筑物里,有肢体残缺不全的尸体被随意地扔了出来。

    在眼前一掠而过的,便似宇宙尘埃,在渐渐弥漫而来的硝烟中,走向灰飞烟灭的结局。

    骆弥生不忍地收回目光,去看身边的人,在李和铮的脸上看到了镂金错彩的漠然与悲悯,看到了冷静到冷酷的内敛情愫,看到了数十年间照和是如何趟过一场又一场的命运,安如磐石。

    啊,这可真是别样浪漫的公路片。

    得偿所愿了,照和。

    骆弥生只能看着他,升起不着边际的念想。初入如此严苛的人间炼狱,自我判断多少是有点不可抗地解离了。

    他甚至有些土嗨地想着,你爱我吗?爱着的吧。马上我就要和你用爱在地狱中相拥,审判被欲望操纵的命运,嘲笑死神的无能了……

    又想,他才来,才这么几眼,就需要调动许多理智去维持自己不要漫溢出多余的感情,那么照和呢。总是最心软的李和铮,究竟是怎么做到每时每刻都自我封闭,用冷肃旁观的视角,把这些罪恶的事实传播向全世界的呢。

    李和铮扫他一眼,唇边勾起无奈的笑意,在可怜的大夫眼里氤氲起水汽的同时,猿臂轻舒,搂住他的脖子和侧额,把他的脸按在了自己的肩头。

    他轻叹一声:“省省眼睛吧,大夫。之后可有你能看的呢。”

    行路注意到这边的情绪波动,了然,第一次亲眼经见的新同事总是这样。他体贴地没出声,拿出水壶,给他俩倒水。

    肩上传来湿意,李和铮拍了拍骆弥生的后脑勺,揉了揉,聊以慰藉,也没再开口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北基伍省内部的情况比李和铮在驻站资料上看到的还要再严重一些。他们一行三人已经抵达交火区三天了,工作进展得十分艰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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