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哇叽文学www.wajiwenxue.com提供的《山海关_余下三》第9页(第1/2页)
他走过去,把枕头拿起来。
底下有两样东西。
一张存折,一颗糖。
存折是他给吴望山寄钱的那张。
他翻开,最后一页的余额和他转账的总金额一模一样。一分没动。
那颗糖是水果糖,过期很久了,硬了,粘在糖纸上抠不下来。
是他五岁那年塞进吴望山手里的那一颗。
他把存折放回枕头底下。水果糖看了很久,也放回去了。
让它继续躺在那儿吧,躺了二十年了,换个地方或许它还不习惯。
张临海蹲在货架旁边,蹲了很久。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。
从小卖部出来,他去了矿工俱乐部。门锁着,玻璃碎了半块,碎玻璃碴还在原地,被雪埋了又被风吹出来。
墙上那张宣传画还在,但纸已经黄得不成样子。
角落里的绿萝早死了,花盆里只剩一撮干土。他突然很想往里看一眼,看看他们当年待过的那间破舞厅还在不在。
但他没停下。有些东西看一眼就少一眼,不看反而永远留在那里。
他路过子弟学校,操场上的旗杆还在,可旗早就不升了。
现如今的七台河,孩子都凑不齐半个班。
教学楼的窗户用木板钉着,木板上被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字:“等我回来”。歪歪扭扭,不知道写了多久,也不知道写的人回来了没有。
他在矿区的主街上走了一圈。
以前矿务局发工资那天,这条街上全是人,买菜的下馆子的去澡堂的去俱乐部的。
现在街上空荡荡,连条狗都懒得跑。整条街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,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街对面那盏路灯还是坏的,一明一灭地闪着。
他走到老槐树下。
那几张破藤椅还在,被雪埋了半截,扶手上的藤条断了好几根。
他伸手拍了拍藤椅上的雪,没坐下来。
那年冬天他和吴望山坐在这儿,吴望山说你会回来吗,他说不知道。
现在他回来了,坐在这儿的人只剩他一个。
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树底下那几张藤椅空着,被太阳晒褪了色,风大的时候自己晃一晃。
他想起小时候这树下多热闹,下棋的聊天的纳凉的,现在连落着的鸟粪都是旧的。
傍晚他回到家。老张蹲在院门口抽烟,看见他站起来,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望山走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吃了没?”
“没。”
“进屋,让你妈给你热饭。”
他妈从厨房探出头,围裙上沾着酸菜叶子。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进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盆酸菜炖粉条,一碗米饭。
“吃吧。”
他吃了一口,酸的,烫的。
他妈站在旁边看着。
“咸不咸?”
“不咸。”
“那就好!”
又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厨房。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。
老张在饭桌对面坐下。爷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那边咋样啊?”
“被裁了。”
“裁了就裁了,再找。”
“嗯。”
老张看着桌面,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过了很久才开口:“你吴叔当年要是没出事,现在估计搁陕西享福呢。”
这是老张第一次主动提这件事。张临海抬头看他。
“是我让给他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我真知道。”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欠他一条命,让你还了!”
“爸。”张临海放下筷子,“你不欠任何人。”
老张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说腿疼,回屋躺着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望山那孩子走的时候,把你小时候给他的糖留下了。在枕头底下。你看见没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就好!”
那天晚上张临海一个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。那盏路灯还在闪,一明一灭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吴望山的号码。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最后发了句:我回来了。
过了一会儿,吴望山回:我知道。
他说:存折我看见了。
吴望山没回。
他又发了句:糖我也看见了。
还是没回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从台阶上站起来,沿着煤渣路往矿区大院走。路两边全是黑洞洞的窗户。
他想起小时候和吴望山在铁轨上压钉子,钉子压扁了也没变成刀。
吴望山见一次没成,便拉着自己继续。
他觉得没意思,就说这事成不了,算了吧。
偏偏吴望山不依不饶的,说万一呢。
吴望山说万一,结果根本就没有那个万一。
现在张临海知道了,万一不是万一。
万一是一颗糖放了二十年没吃,是一张存折里的钱一分没动,是一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大半辈子也没说出口。
走到废弃的铁路旁边。铁轨还在,只是枕木间长满了枯草。
雪落在铁轨上,薄薄一层,把锈迹盖住了大半。
他在铁轨旁边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根铁钉,放在了铁轨上。
张临海自己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毕竟这条铁轨早就不走火车了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,往回走。身后那盏路灯还在闪。
第9章 双城
吴望山在深圳落了脚。
说是落脚,其实就是城中村里一间出租屋。
窗外高楼遮天,屋里潮湿闷热。
隔壁邻居问他从哪来,他说东北。
邻居说东北好地方,凉快。他说,嗯,冬天零下三十度,确实凉快。邻居笑了,他也笑了一下。
他在网上学会了怎么用南方的蟑螂药,怎么在回南天关好门窗,怎么在夏天忍受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湿热。
这些技能在七台河用不上。
他把那张老槐树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,这是他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。
照片上老槐树还枝繁叶茂,树下几张藤椅空着。
不记得是哪年拍的,只记得那天太阳挺好。
保温饭盒里的饺子早就吃完了。
饭盒洗干净了放在床头柜旁边。
有时候半夜睡不着,坐起来摸一摸那个饭盒,凉的,空的。舍不得收起来。
他找了一份工作,在物流公司做仓管,每天对着电脑录入出入库单据。
活不累,就是坐久了腰酸。
同事问他哪儿的,他说七台河。
同事说没听过。他说小地方,在黑龙江。同事说哦,东北啊。然后就没话了。
午休的时候同事们在茶水间聊房价聊股票聊孩子上学,他插不上嘴,就坐在工位上吃盒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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