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哇叽文学www.wajiwenxue.com提供的《人间有雪》第16章 天下有市(第1/5页)
雪停了。
顾远是在一阵药香中醒来的。
不是花香,也不是山林草木的清气,而是数百种药材被火、水、时间反复熬过之后,沉淀在老木、铜秤与墙缝里的味道。
苦参的冷,沉香的厚,陈皮的涩,药蜜微微发酸的甜。
最深处还藏着一缕极淡的海腥。
顾远睁开眼时,头顶是一片昏黄木梁。
屋顶很高,数十根粗大的古木纵横交错,梁下悬着青铜灯。灯中没有灯芯,青白色的火焰悬在铜盏中央,不跳,也不冒烟。
他没有立即起身。
身体像被拆开又勉强拼了回去。肩头、胸口与肋骨深处同时传来钝痛,右臂那条曾被植入体内的红线已经不见,伤口却留下了一道细长凹痕,仿佛有什么东西曾沿着血肉爬过。
记忆随疼痛一并回来。
岑默。
天链。
那扇古门。
还有涂玄山最后探进虚空里的手。
顾远猛地撑起身体。
床边原本放着一只药碗,被他的动作碰倒。黑褐色药汁泼在木板上,沿细密纹理迅速渗开。
隔壁小床上没有人。
顾远的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沈砚?”
声音出口,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。
柜台后传来铜秤轻响。
一枚细小秤砣落在秤盘里,压得横梁微微倾斜。
白发老人坐在数十排药柜前,仍低头分药。老人穿着洗得发灰的棉布衣,袖口磨得发亮,一只手拨动秤杆,另一只手将切成薄片的紫色根茎放进黄纸。
药铺里还有几名客人。
有人裹着兽皮,脚边伏着一条三尾黑犬;有人穿旧西装,胸前别着没有文字的金属牌;靠门的位置坐着一名脸色蜡黄的妇人,她怀里抱着一个用红绳捆住的陶罐,陶罐里不时传出婴儿般的喘息。
顾远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。
每一个人都不像普通病客。
老人包好药,才抬头看他。
“醒得比我算的晚了半日。”
顾远没有询问自己昏迷多久。
“孩子呢?”
“后院。”
老人朝半掩的木门看了一眼。
“比你早醒三天。能吃,能睡,也能惹麻烦。昨天把我养了四十年的赤须药蚕放跑了一只,今天又想拆后墙看里面是不是空的。”
顾远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开。
他掀开薄被,脚刚落地,眼前便是一阵发黑。
老人没有过来扶。
只把柜台角落的一颗黑色药丸弹了出去。
药丸划过半间铺子,落进顾远掌心。
“嚼碎。”
顾远闻了闻。
药味很杂,外层是蜂蜡,里面有老参须、白术、黄精,还有一种极微弱的金属气。
他没有立刻入口。
老人眼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还知道先辨药,说明没摔坏脑子。”
顾远咬碎药丸。
最初是苦,随后一股温热从舌根散开,沿喉咙进入胸腹。原本沉重的身体像被一只手从水里向上托起,眩晕迅速消退。
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。
伤口被重新处理,针脚极细,既避开经络,也没有破坏周围尚未恢复的肌肉。右臂那道红线留下的伤槽里,敷着一层接近透明的药胶。
顾远伸手按了一下。
药胶之下,有一阵针扎般的细痛。
“那东西是谁取出来的?”
“自己爬出来的。”
老人重新低下头。
“你被送到这里时,那条红线已经死了大半。到第三日夜里,它似乎察觉主人出了事,想从你心脉钻出去。我给它留了一条路。”
他拉开柜台最下方的抽屉。
一只手掌大小的玻璃罐摆在里面。
罐中蜷着一条干枯红线,表面生满极细的倒刺。它不像虫,更像一截被血养活的神经。
红线已经断成三段。
可当顾远靠近时,其中一段竟轻轻抖了一下。
老人合上抽屉。
“别看了。死透以前还会认人。”
顾远记下抽屉位置。
“谁把我们送来的?”
“没人送。”
老人将新的药材放上铜秤。
“七日前,后院那口井忽然倒流。井水冲上来三丈高,带出两个人。一个抱着另一个,手松不开。我叫人砍了半个时辰,才发现不是手臂僵住,是你身上残留的空间之力把你们锁在了一起。”
顾远沉默下来。
岑默最后将铜环撞偏。
那半寸改变了传送的方向,也把他们从会稽山送到了这里。
老人继续配药。
“井底那扇门,二十三年没有开过。”
顾远抬起头。
“以前开过?”
“开过。”
“送来过什么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
称好的药材被倒进纸包,折边,扎绳,放到一旁。整个过程不快,却没有一次多余动作。
柜台前的客人也没有催问。
仿佛在这里,掌柜不愿回答的问题,便不该有人继续问。
顾远朝后院走去。
经过柜台时,他看见老人手边压着一张泛黄处方。上面没有药名,只有七个相互嵌套的圆,以及一行几乎褪色的小字。
——七窍不应存于一身。
顾远还没看清,老人已经把处方翻了过去。
后院比前堂安静。
一座狭长天井嵌在岩壁之间,头顶不见天空,只有数百丈高的石穹。细小发光菌落沿岩缝生长,如同倒悬星河。
几根竹竿横在院中,上面晾着药草。
沈砚蹲在一只石臼前,正拿木杵捣一团青色叶片。
他换了干净衣服,头发也剪短了些。手腕和颈后的伤痕仍在,脸色却比疗养院时好了很多。
石臼旁蹲着一只巴掌大的白毛小兽。
它长得像貂,额头却生着一片淡金色鳞。沈砚每砸一下,白毛小兽便从石臼边缘偷走一点药泥,藏进嘴里。
沈砚像没看见。
直到顾远走到门口,他才抬头。
木杵掉进石臼。
少年站起身,没有冲过来,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顾远。
眼里原本强撑着的平静一点点散开。
顾远走过去,摸了摸他的头。
沈砚忽然抓住他的衣角。
力气很大。
“你睡了七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说你可能醒不过来。”
“现在醒了。”
沈砚仍没松手。
石臼旁的白毛小兽趁机叼走一整团药泥,转身钻进竹筐。
前堂随即传来老人一声怒骂。
小兽在竹筐里缩成一团,只露出一截尾巴。
沈砚终于笑了一下。
那点笑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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