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哇叽文学www.wajiwenxue.com提供的《人间有雪》第5章 雪下无门(第1/5页)
第五章雪下无门
丝织厂上空那盏红灯只亮了三息。
青石长街、白纸灯笼与涂玄山那道高瘦身影一同沉进雪幕。砖墙重新合拢,仿佛方才出现的一切只是车窗碎片里的一场错觉。
翻倒的厢车仍在冒烟。
柴油沿变形车门向外渗,混着雪水淌进冻土。电线断口不时爆出细小火星,最近的一点火光距油迹不足三尺。
车厢里尽是血、药液和烧焦橡胶的气味。
顾远半跪在倾斜的车壁上,一只手护住母亲后颈,另一只手撑着铁皮。掌心针孔重新裂开,血顺着指缝滴落。黑色请帖落在旁边,纸上的衔钱乌鸦垂下头,将那滴血一点点吞进鸟喙。
母亲胸口已经看不出起伏。
顾远把手指探到她鼻下。
没有气。
颈侧脉搏也消失了。
白韶从驾驶室爬进来,额角伤口仍在流血。他没有看顾远,先掀开母亲眼皮,又用指背擦过她嘴唇,最后俯身贴近胸口。
车厢里只剩氧气瓶轻轻碰撞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远处有钟在响。
白韶从围裙内层抽出三根短针。
第一根落在锁骨下。
第二根斜入左侧肋间。
第三根却刺进那根已经破裂的氧气软管,将裂口硬生生钉住一半。
尖锐漏气声立刻低了下去。
他拔掉另一根软管,重新接到母亲口鼻上的皮罩。氧气瓶阀门已经摔歪,无法调节,白韶便直接用拇指压住裂缝,只凭指腹控制气流。
高压氧气从他指缝里一丝丝漏过。
太快,肺会撑裂。
太慢,人会在几息内彻底断气。
白韶的手稳得像钉在铁上。
顾远盯着母亲颈侧。
那条淡青血线随着氧气进入,向上爬了一寸,忽然停住。她舌根似乎也在向后坠,堵住了气道。
顾远立刻托起下颌,将皮罩向左偏了半指。
一口气终于进入胸腔。
母亲肋骨下方极轻地鼓了一次。
白韶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说话。
只是把控制氧气的手交给了他。
顾远的拇指压上裂口。
冰冷气流顶着指骨,皮肤很快结出一层白霜。寒意顺指甲缝钻进掌心,整只手渐渐失去知觉。他只能盯着母亲胸口,每三次浅呼吸略松一分,再重新压紧。
白韶剪开母亲背部衣物。
左肩胛下方,不知何时多出一片拳头大的黑斑。
黑斑中央微微凸起。
像有一只闭着的眼睛藏在皮下。
白韶没有下刀。
他将耳朵贴上那片皮肤,听了两息,又从药箱里取出一片薄铜。铜片压上黑斑,边缘立刻凝霜,中央却迅速发热。
一冷一热之间,铜片缓慢弯曲。
白韶猛地揭开。
一根银白细丝从毛孔中钻出,刚碰到空气,便朝铜片缠去。
刀锋划过。
细丝断成两截。
断口没有血。
车厢里却响起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尖鸣。
顾远牙根骤然发酸,耳膜像被针刺了一下。藏在棉袄里的幼鼠猛地钻出,四爪死死抓住衣襟,鼻孔渗出两点鲜红。
白韶将断丝封入玻璃瓶。
瓶塞合上的瞬间,瓶内立刻蒙起银雾。那团雾在玻璃内壁不断撞击,最后凝出一只模糊竖瞳。
母亲肺中的摩擦声减轻了一点。
白韶在车壁积灰上画出一道短线,又在后面点了两点。
一个时辰。
再加两刻。
这是他从死路里硬挤出来的时间。
雷渝靠坐在翻倒的车门下方。
他脸色苍白,左臂青黑停在腕骨处,右肩枪伤也重新渗血。与先前不同,他没有再掐指,也没有碰腰间铜钱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月白色小瓶。
瓶身不过拇指长,表面没有花纹,只有瓶口缠着一圈银线。
木塞拔开。
一缕清冷气息散出。
不像药香。
更像深夜落在石阶上的露水。
雷渝先将瓶中药液滴在舌下,又分别点在眉心、耳后与青黑手腕。最后一滴落在肩头枪伤附近。
药液没有流下。
在皮肤上凝成四点月白。
雷渝闭上眼。
双手交叠腹前。
车厢外阴云低压,本看不见月亮。可雪地、碎玻璃和翻倒的氧气瓶表面,都映着一层极淡银光。
银光沿车窗裂口汇入。
一缕。
两缕。
最终落在雷渝眉心。
他青黑的左手轻轻一颤。
皮肤下像有细小电光游过,先至手腕,再沿小臂逆行向上。肩头伤口周围那三圈暗色针痕逐渐收缩,最外一层首先变淡。
雷渝没有立刻睁眼。
呼吸由乱转稳。
脸上的灰败也一点点退去。
白韶扫了他一眼,手指在药箱边缘轻敲一下。
雷渝睁开眼。
左耳仍有些迟钝,眼中却重新有了焦点。青黑色已退回掌背,肩头的血也止住大半。
他将月白小瓶重新塞回怀中。
顾远看见瓶底只剩薄薄一层。
这种东西并不能随意使用。
雷渝也没有拿命去算每一条路。
他抬手,从车窗上取下一块带冰的碎玻璃。
没有看铜钱。
只将碎玻璃对准丝织厂方向。
玻璃里没有厂房。
只有雪。
每一片雪都在镜面中留下倒影,唯有厂门左侧一小片空地,没有任何影子。
雷渝把玻璃翻过来。
那片空地依旧空着。
顾远顺着位置看去。
现实中那里只是一堵长满苔藓的砖墙。
可雪落到距地三尺时,都会向旁边偏开半寸。
那后面有路。
雷渝没有推演。
只是将玻璃递给顾远。
顾远看懂了。
白韶已经拆下厢车后门。
三人把母亲抬出。
冷风一扑,顾远湿透的衣物像一层冰壳贴住身体。后背伤口被冻得发紧,每动一下,结痂便重新裂开。
他将母亲背起。
轻得让人心里发沉。
白韶取出九根短针,沿母亲颈后、脊柱与脚踝依次刺下。
最后一针落入心口。
母亲仅剩的一点呼吸彻底停住。
脸色迅速灰白。
顾远扣住她腕骨。
脉搏消失。
白韶把一面黑布盖上她的脸。
雷渝看向街口那块刚刚出现的黑色门影,低声说了四个字。
“借死入市。”
这是他从恢复之后说的第一句话。
声音仍有些哑,却已经不再虚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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