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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十九号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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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随即吐进瓷碗。

    碗底那只银眼骤然睁开。

    雷渝左手的青黑色同时越过腕骨,向手肘爬去。皮肤下的青筋一根根鼓起,像有许多细小虫子正在血管中逆行。

    顾远终于看清了。

    母亲体内的东西与雷渝伤中的东西,本就是同一种。

    金线细针暂时压住雷渝,也借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,牵住母亲的命。

    一旦拔针,两人都会恶化。

    不拔,针的主人便能隔着很远,知道他们在哪里。

    白韶将瓷碗扣进药箱。

    厚布包裹。

    三层铁扣锁死。

    随后,他拿出三根针。

    一根刺雷渝肩下。

    一根落母亲心口。

    最后一根却扎进顾远掌心。

    针尖入肉并不深。

    顾远却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钉贯穿手骨,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。灼痛不是向外扩散,而是沿着血管直冲心口。

    黑龙残片从公文包里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隔着厚皮与衣物,仍发出一声低沉轻响。

    顾远指间的血沿针身往上爬。

    白韶抬指一弹。

    三根针同时颤鸣。

    母亲胸口的起伏骤然停住。

    雷渝左臂黑色也停在肘下。

    顾远掌中却像有一团火突然烧开。

    心脏每跳一次,掌心那团火便沿手臂向上顶一寸。到了肩头,又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压回去。

    白韶伸手。

    一掌拍在顾远后颈。

    顾远眼前发黑,身体向前栽去。

    失去意识前,他看见白韶双手同时落下。

    左手捻母亲心针。

    右手压雷渝肩针。

    脚尖却踩住顾远掌中第三根针尾。

    一个人。

    三处脉。

    三条命。

    被他用三根针强行拴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白韶闭上眼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却能同时感受到三个人截然不同的脉。

    母亲的脉像被冰堵住的细河。

    雷渝的脉中藏着针。

    顾远的脉最乱。

    时而如鼓。

    时而断流。

    其中还夹着一道根本不属于人的沉重搏动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黑龙残片在公文包里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白韶脚下第三根针骤然弯曲。

    他的额头第一次沁出汗。

    不是冷汗。

    一颗颗滚热汗珠顺着圆脸滑进衣领。

    白韶没有停。

    他先将雷渝肩下那根针转过半圈。

    雷渝喉间溢出一声闷哼,左臂青黑立刻退了一寸。

    随后捻动母亲心针。

    母亲口中吐出一小团黑血。

    血落在布上,没有散开,而是缓慢凝成一粒硬珠。

    最后,白韶脚尖骤然用力。

    顾远掌中第三根针没入半寸。

    黑龙残片再次震动。

    这一次,车外整片桑田的枯枝同时向一个方向弯下。

    没有风。

    雪地却被压出一圈圈波纹。

    白韶猛地拔出三针。

    顾远掌心喷出一道极细血线。

    母亲重新吸入一口气。

    雷渝青黑的五指也终于松开少许。

    三人的脉被强行分开。

    白韶接住顾远倒下的身体。

    只停了半息,便把他扔回床垫。

    像刚才做的并不是从三条纠缠的命里拆出一条生路,而只是替一头牛接回了一根断骨。

    ?

    厢车重新启动时,顾远被疼醒。

    手掌的针已经拔掉。

    伤口只剩一个红点。

    可整条右臂仍在发麻。手指每动一下,掌骨深处便传来迟钝的胀痛,像那根针并没有离开,而是折断后留在了里面。

    母亲仍躺在身侧。

    脸上多了一丝活人血色。

    呼吸虽然微弱,却终于有了规律。

    顾远将耳朵贴近她口鼻。

    听见一声极轻的气流声后,他紧绷许久的胸口才松开一线。那口气刚吐到一半,母亲肺中又响起一阵细碎摩擦。

    像两张湿纸在胸腔里缓慢揉动。

    顾远的呼吸重新停住。

    雷渝靠坐在对面,左臂青黑退回掌背,五指却比先前更加僵硬。他尝试弯曲食指,指节只动了不到半寸。

    方才那次推演之后,他左耳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顾远发现,厢车每经过坑洼,右侧氧气瓶都会撞响。雷渝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。

    直到左侧药箱滑动,他才抬头。

    白韶开车。

    后视镜旁挂着三枚旧铜扣。

    一枚刻医。

    一枚刻雷。

    最后一枚没有字,表面只有一道深长刀痕。

    车辆驶过一处路口时,无字铜扣轻轻撞上玻璃。

    雷渝抬眼。

    顾远也认出了那枚扣子。

    与父亲旧外套上的铜扣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小时候顾长明每逢出远门,都会穿那件深灰外套。左襟少了一枚扣,他从未补过,只用黑线把缺口缝死。

    有一次顾远问他,为什么不换一枚新的。

    父亲只说,旧扣子丢了,新的扣不上原来的眼。

    那时顾远不明白。

    如今,那枚旧扣正挂在白韶车中。

    雷渝用仍能活动的右手解下“雷”字铜扣。

    白韶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却从衣袋里摸出一枚生锈打火机,反手扔进车厢。

    顾远接住。

    打火机冷得像一块冻铁。

    底部刻着三个很浅的字。

    长明赠。

    刻痕已经磨得模糊,最后一个“赠”字只剩半边。

    雷渝看见打火机,右手停了片刻。

    十余年前,顾长明、白韶与雷渝曾经走过同一条路。

    一个后来进了镇政府。

    一个烧掉药库,成了兽医。

    另一个躲进山中破观,靠替人卜病度日。

    如今父亲不见了。

    剩下两个人,却在同一个雪夜同时出现。

    顾远把打火机握在掌中。

    铁壳边缘硌进伤口。

    一点刺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
    他想问父亲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想问他们当年到底经历过什么。

    也想问那个戴金框眼镜、脸上有三道疤的老人是谁。

    可白韶只盯着路。

    雷渝也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厢车中的沉默不是拒绝。

    更像他们都知道,这些问题一旦说出,便会立刻引来某种东西。

    车辆驶入县道前,雷渝突然抬起手。

    食指敲了三下车壁。

    第一次很轻。

    第二次比第一次慢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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