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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一章灯愿 pòzнaiwu.xу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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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五月初八,林清韵从仆人们口中听说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时节已是入夏过半,槐花谢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几簇残白挂在枝头。

    午后她正在院子里净洗衣裳,木盆里浸着几件素色衫子,有苏瑾的,也有她自己的。

    皂角搓出细密的泡沫,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虹彩。

    几个婆子蹲在另一头捶打被褥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
    “城外那间善堂,听说又收了不少人。”

    一个婆子说,手里的棒槌落下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,这年景流离失所的人多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接话。

    “施粥、施药,还替那些没家的收殓,这世道唉。”

    “我娘家表侄前些日子路过,说看见里头有个老妇,腿脚不利索,蹲在墙角喝粥,喝一口咳三声……”

    林清韵搓袖口的手一顿。

    皂角水从指缝间流下去,滴在青石板上,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    她低着头,继续搓,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,听那些零碎的、不成片段的话语。

    流离失所的人。

    施粥。

    施药。

    收殓。

    她想起父亲。

    被流放那日,是个雪阴天。

    分别后,她只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,和脚踝上那副铁镣。

    铁镣磨着皮肉,每走一步,都发出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拖曳声。

    后来她无数次想过。

    父亲在路上,有没有一碗热粥喝?膝盖的旧伤犯了,有没有药酒搽?夜里宿在破庙还是驿站?有没有人给他一床不被露水打湿的薄被?

    全不知道,后来苏瑾才将有关父亲的消息告知她。

    全要仰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驿站差役,和善堂里素未谋面的施药人。

    她的手又停了。

    这次停得更久,久到婆子们换了话题,说起哪家的酱菜腌得好,她才回过神来,发现袖口已经被自己搓出了毛边,布料边缘起了细小的绒絮,在光下微微发亮。

    管事来送月银。不迷路doпgпaпshu.

    钱袋是灰色的粗布缝的,不大,捏在手里有些分量。

    林清韵接过时,指尖触到里面碎银的棱角,冰凉而坚硬。

    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城外那间善堂……现在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管事愣了愣,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
    但很快便反应过来,答道。

    “姑娘说的是永宁门外的慈济堂?还开着呢,每日施两顿粥,逢五逢十施药。”

    “前些日子雨水多,收容了不少从南边逃水患来的流民。”

    林清韵攥紧了钱袋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苏府……”

    “苏府每月都捐银子的。”

    管事说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
    “小姐从自己的月银里拨一份固定的数目送去,已经坚持很多年了,老爷也常让人送些旧衣、药材过去。”

    很多年。

    林清韵想起苏瑾虎口上那道烫疤,想起她跪在碎瓷片上时挺直的脊梁,想起她在牢里那些看不见月亮的夜晚。

    这个从泥泞里爬起来、身上还带着伤的人,却一直在替那些更泥泞的人,留一碗粥,点一盏灯。

    管事走后,她坐在床沿上,很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钱袋在掌心里,被她掂了又掂。

    入苏府以来,苏府按月给她月银,她从不曾多要一分。

    钱袋只是每月在枕下搁着,除了送别时给父亲买过一双厚底布鞋、一壶药酒,往后便又一直攒着。

    此刻,她把钱袋打开。

    碎银倒在掌心,大小不一,有的还带着银铺的戳印。

    铜板哗啦啦滚出来,在床单上散开,黄澄澄的,边缘有些磨损了。

    她又起身,拉开抽屉,里面还有一个更旧的钱袋,是上个月剩下的。

    再翻,还有前个月的,用帕子包着,压在匣子最底下。

    她把所有银子都拢到一起。

    碎银碰着碎银,发出清脆的、细微的叮当声。

    铜板迭着铜板,沉甸甸的一捧。

    她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。

    是苏瑾给她的那条,边角绣着兰草,仔细包好,帕子四角对折,再对折,裹成一个方正的小包。

    然后出了门,去寻管事。

    管事正在账房对账,拨算盘的手停下,抬头看她。

    林清韵把那个小包递过去,声音很稳,但指尖有些抖。

    “这些……我想捐给慈济堂。”

    管事接过,掂了掂分量,有些惊讶。

    “姑娘,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帮不了我爹的流放路。”

    林清韵打断他,眼睛看着那个小包,不敢看管事的脸。

    “至少可以帮那些……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。”

    管事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帕子。

    帕子边角那些被反复折迭又展开的痕迹,已经磨得有些毛了。

    帕子本身洗得很干净,但布料已经薄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里面银子的轮廓。

    “我会替姑娘写在善捐簿子上。”

    管事说。

    “不必留名。”

    林清韵立刻摇头。

    “就……就写无名氏吧。”

    管事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有惊讶,有审视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。

    他最终点了点头,把帕子收进袖中。

    “那些流落在外无家可归之人若有知,会感恩姑娘的。”

    林清韵没说话,只是屈膝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走出账房时,午后的阳光正烈,照在回廊的青砖地上,白花花一片,刺得眼睛发酸。

    她抬手遮了遮,快步走回自己房间。

    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下来。

    膝盖抵着胸口,她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
    没有哭,只是大口大口地呼吸,像刚刚跑完很远的路,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负,又像刚刚背起了更重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在蒲团上跪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日头西斜,窗外的光从明晃晃的白,变成温吞吞的橘,又变成沉甸甸的金,最后慢慢黯下去,只剩天边一抹淡淡的胭脂色。

    她不抄经,不拜佛。

    在相府时,偶尔陪母亲跪在佛堂,不过是磕几个头、拈几炷香,心里默念的都是女儿家的小心思。

    愿容貌常驻,愿得嫁良人,愿父官运亨通。

    那些愿心里,从来没有旁人,更没有那些因为乱世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流民。

    如今她穿着一身素衣。

    她不信佛。

    可此刻跪在蒲团上,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向神明祈祷。

    不是佛堂里那些金身塑像、宝相庄严的佛。

    或许是天,或许是命,或许是那些在她最绝望的时候,让苏瑾出现在牢门外、让父亲在流放路上还能受到善人关照的力量。

    她从来没有这样祈祷过。

    从前在相府的小佛堂里,她跪在锦垫上,丫鬟在旁边打着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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